大江東去,浪淘盡,千古風流人物將錯就錯,誤當赤壁又何妨?
倦了累了,就停棹閑眺
過州府不過百步,就能看見一片絳赤色山崖,像一只紅色的鼻子伸到江里,當?shù)厝私兴?赤鼻磯"。黃州方言"壁"和"鼻"不分,都是陽平,外人聽起來容易把"赤鼻"聽成"赤壁"。唐代詩人杜牧就聽錯了,誤以為"赤鼻"就是當成當年曹操兵敗之"赤壁",寫了一首很有名的詩《赤壁》:"折戟沉沙鐵未銷,自將磨洗認前朝。東風不與周郎便,銅雀春深鎖二喬。"但這事經(jīng)不住推敲,《三國志》里說,曹操把戰(zhàn)船靠到北岸烏林一側,操練水軍;而周瑜則把戰(zhàn)船停靠南岸赤壁一側,隔長江與曹軍對峙。赤鼻磯在長江北岸,顯然此"赤鼻"非彼"赤壁"。蘇軾一開始就懷疑這地方并非火燒曹營的古戰(zhàn)場,但他向來沒有考據(jù)的癖好,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。
赤壁之戰(zhàn)示意圖一游赤鼻,留下《前赤壁賦》
元豐五年(1082)夏天,綿竹武都山道士楊世昌云游廬山,轉道黃州來看蘇軾。楊道士孤身一人,恰如閑云野鶴,來去自由,蘇軾非常羨慕。七月十六日,他帶楊世昌去游赤鼻磯。清風陣陣拂來,水面波瀾不興。大家舉杯勸酒,齊聲吟誦《詩經(jīng)·陳風·月出》。明月仿佛聽懂了吟唱,從東山后升起,白茫茫的霧氣橫貫江面,水光連著天際。酒喝得高興,大家敲著船幫,打著節(jié)拍,應聲高歌。楊世昌善于吹洞簫,依著節(jié)奏為歌聲伴奏,嗚嗚的簫聲,有如哀怨,有如思慕,既像啜泣,也像傾訴,在江上回蕩。后半夜,菜肴果品都吃完了,大家互相枕著睡在船上,不知不覺東方已經(jīng)露出曙光。這次聚會之后,蘇軾寫下了千古名篇《前赤壁賦》,一抒月夜泛舟的舒暢、懷古傷今的悲咽與精神解脫的達觀。
二游赤鼻,再留《后赤壁賦》
三個月后,又是一個月圓之夜,蘇軾與楊世昌、古道耕從雪堂回臨皋亭,仰見明月在天,俯視人影在地,風景清逸,心情頗佳。三人一面走路,一面行歌互答。走了一段,古道耕說:今天傍晚時分在江邊捕魚,捕到一條巨口細鱗,狀似松江鱸,可惜沒有酒。一句話把大家的酒興勾了起來,蘇軾便興沖沖回家找夫人王閆之,王閆之說:"有一斗酒,貯藏很久了,就是為了應付你的不時之需。"蘇軾從家中帶了酒來,三人乘上小船,往赤鼻磯去了。
二游赤鼻磯三游赤鼻,吟出《念奴嬌》千古名篇
十二月十九日,秀才李委來向蘇軾道別,恰好這天是蘇軾46歲生日,他便邀集朋友郭遘、古道耕諸人,一起去赤鼻磯擺酒慶賀。大家盤坐在山頂之上,俯視江面而飲。酒興正酣時,李委吹笛為大家助興,笛聲"嘹然有穿云裂石之聲",在座的朋友們一個個都倒了,不知是醉倒的,還是被笛聲震倒的。這時,李委從袖子里掏出一幅質(zhì)地絕好的紙,說:"我對蘇公別無所求,惟愿得到您親手題的一首絕句。"蘇軾笑著答應了他,吟道:"山頭孤鶴向南飛,載我南游到九嶷。下界何人也吹笛,可憐時復犯龜茲。"
李委吹笛圖
蘇軾吟詩的時候,風起水涌,一條條大魚在江邊上跳,山上那棲息的鶻也驚起來。蘇軾轉而想到了曹操,想到了周瑜,想到了他們之間發(fā)生的那場大戰(zhàn),于是借題發(fā)揮,即興填詞《念奴嬌·赤壁懷古》:
遙想公瑾當年,小喬初嫁了,雄姿英發(fā)。
羽扇綸巾,談笑間,檣櫓灰飛煙滅。
三國周郎赤壁
吟詠這首詞的時候,蘇軾的心情是復雜的。周瑜火燒赤壁之時年方34歲,而蘇軾已46歲,"多情應笑我,早生華發(fā)",語似輕淡,實則沉郁。好在蘇軾不是一介悲悲戚戚的寒儒,而是一位參破世間寵辱的智者,他說,"大江東去,浪淘盡、千古風流人物。"瀟灑從容、聲名蓋世的周瑜又怎樣呢?不是也被大浪淘盡了嗎?他把滾滾江水與歷史人物聯(lián)系起來,即讓人看到大江的洶涌奔騰,又讓人想見風流人物的英雄氣概,表達的意思卻是無論多么有名的歷史人物,都會被無情的歷史長河所沖擊,被時間所湮滅。全詞將寫景、詠史、抒情融為一體,雄渾蒼涼,大氣磅礴,筆力遒勁,境界宏闊,給人以撼魂蕩魄的藝術力量。
大江東去,浪淘盡,千古風流人物妙喻蘇詞,唱"大江東去"須關西大漢
當時坊間流行的是柳永的婉約詞,蘇軾一直不太服氣。有一次,他與官署里一位善于唱歌的賓客攀談時,隨口問道:"我的詞跟柳七的詞相比怎么樣?"賓客答道:"柳郎中詞,適合十七八女孩兒,執(zhí)紅牙板,唱'楊柳岸,曉風殘月';而學士您的詞,須關西大漢,執(zhí)鐵板,唱'大江東去'!"蘇軾聽了覺得頗為有趣,不再計較他的詞能否在坊間流行。
關西大漢,執(zhí)鐵板,唱'大江東去'
而赤鼻磯則因為蘇軾的前后《赤壁賦》及《念奴嬌·赤壁懷古》等千古絕唱,文冠天下,翰墨飄香,被稱為"文赤壁",清康熙末年更名為"東坡赤壁"。只不過由于歷史上長江多次改道,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無法看到"大江東去,浪淘盡"、"驚濤拍岸,卷起千堆雪"的壯美景象了。
今日東坡赤壁